A4：副刊
职教中心学生 张美琪 指导教师 袁禄英
清晨六点，薄雾像外婆织到一半的细棉纱，轻轻裹着外公的柠檬园。我踩着沾露的草叶跟在外公身后，他草帽的边缘垂着水珠，指尖刚触到柠檬叶，颗颗露珠就顺着青脉络滚下来，“嗒”地砸进土里——这画面刻在我童年的每一个秋天里，也藏着柠檬从“让外公叹气的果子”变成“全家心头宝”的故事，藏着我对这颗小果子从“怕酸”到“骄傲”的满满心意，也藏着潼南柠檬从“无人识”到“香满全国”的蜕变历程。
小时候，外公的半亩柠檬园是我的乐园，每到柠檬变黄的季节，满枝丫的鹅黄色果子挤得热闹，我总爱抱着树干晃两下，听果子撞出“咚咚”的响，可转头就看见外公坐在门槛上，手里转着颗柠檬叹气，眉头皱得能夹进一片柠檬叶：“果子好，可没人知道啊！”那时候我不懂“没人知道”意味着什么，只知道收柠檬的小贩来的时候，会把果子翻来覆去地挑，皱着眉说“这果有斑点，只能给这个价”，外公攥着手急得发抖抖。遇上连雨天更糟，我跟着外公去园里捡落果，有的果子已经长了霉斑，外公捡起来又放下，嘴里念叨“可惜了”，我捏着鼻子躲远，觉得这柠檬又酸又冲鼻子，连碰都不想碰——明明吃起来酸得咧嘴，还总让外公不开心，真不是什么“好果子”。
最难忘的是跟着外公去镇上赶集。头天晚上，外公会用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毛巾轻轻擦柠檬，擦得每个果子都发亮，我蹲在旁边帮着递毛巾，手擦得发酸，问外公：“擦这么亮，就能卖掉吗？”外公笑了笑，没说话。第二天鸡叫头遍，外公就背着竹筐出发，石板路把竹筐晃得“咯吱”响。集市角落的摊位前，外公大声吆喝：“买柠檬啰，加冰糖泡水喝润肺止咳，小孩感冒喝了就好，不用打针吃药哦”。外公把大家逗得呵呵笑，但很少有人停下，偶尔有人问价，外公报完价，对方就摇摇头说：“这酸得不得了，吃不了多少，只能泡水喝。”就走了。日头偏西的时候，竹筐里还剩大半筐柠檬，外公是个很大方的人，本地人对于柠檬的需求很少，外公常把果子分给旁边卖青菜的奶奶、修鞋的爷爷，还有路过的亲戚朋友，我拽着外公的衣角小声问：“外公，咱们不卖了吗？”外公摸了摸我的头说：“送给大家尝尝，总比烂在地里强”我咬了一小口，酸得眼泪都出来了，赶紧吐掉，那时候觉得，这柠檬闻着香可一点儿都不好吃。外公还是一边送一边笑，渐渐成了集市里最受欢迎的人——大家都知道，角落卖柠檬的老头，手里有最甜的“心意”。
改变是从镇上挂起“中国柠檬之乡”的牌子开始的。记不清是哪一年，镇上来了穿蓝大褂的技术员，挨家挨户教“科学种植”。外公一开始揣着怀疑，蹲在园里看技术员剪枝，嘴里嘟囔：“好好的枝剪了，果子咋长？”直到技术员在他的园里耐心地讲：“剪掉过密的枝条，阳光能照到每个果子，果子才能长得漂亮。”埋上黑色的有机肥，柠檬闻着都比以前香。那年秋天，我跟着外公去摘柠檬，果子比往年大了一圈，表皮光滑得能映出人影，外公摘了一颗递给我：“闻闻，今年的不一样。”我犹豫着闻了一下，酸劲儿里真的裹着清香，不涩不冲，好香！更让外公开心的是，收购商主动找上门，价格比往年高了三成，外公捧着卖柠檬的钱，在园里数了一遍又一遍，内心激动的手都有些发抖，转头就拉着我去镇上，给我买了我盼了好久的花书包——那是我第一次觉得，原来这颗小柠檬，能让外公笑得这么灿烂，能让我背上新书包，它好像也没那么“麻烦”了。
后来，村里所有的空地都种上了柠檬，成片成片的柠檬园如雨后春笋般建起来了，连空气里都飘着柠檬香。政府修的产业路直通果园，再也不用扛着竹筐走泥巴路，货车能直接开到园门口。我跟着外公去园里，看着工人叔叔们用筐子装柠檬，卡车装得满满当当，外公指着路牌说：“你看，这路通了，咱们的柠檬能走得更远了。”再后来，冷链车来了，表哥开始拍直播，镜头里他举着柠檬笑：“潼南的柠檬，初恋的味道！”我也凑过去出镜，把柠檬举到镜头前，看着评论里“想买”“看起来好新鲜”的字眼，心里比吃了蜜还甜。有次表哥收到客户的消息，问能不能定制柠檬精油，外公凑在手机前看，眼睛都亮了：“咱这柠檬，还能炼油？”那天晚上，外公跟外婆说：“以前烂在地里的次果，现在都是宝贝了。”我趴在旁边听着，突然觉得这颗小柠檬好神奇，好像有魔法一样，能变出好多我没见过的东西。
最让全家高兴的是镇上建起了柠檬深加工厂房。外公外婆穿上了干净的浅蓝色工作服，每天去分拣车间上班——外公负责挑大果，外婆分小果，两人配合得特别好。我周末去厂房找他们，总能闻到浓浓的柠檬香，有时外婆会给我一块柠檬香皂，闻着比水果糖还香，我把香皂带到学校，同桌凑过来闻：“好香啊，这是啥？”我骄傲地说：“这是我外公他们厂做的，用潼南柠檬做的！”那一刻，我觉得手里的香皂不是普通的香皂，是家乡的味道，是外公的心血。厂房的体验店里，还有柠檬蛋糕、柠檬茶，去年国庆我带城里的朋友来玩，她咬了一口柠檬蛋糕，眼睛都亮了：“这也太好吃了吧！”我指着满架的柠檬制品，一一给她介绍：“这是柠檬汁，这是柠檬片，这是精油……都是用我们这儿的柠檬做的。”看着朋友惊叹的样子，我心里的骄傲像柠檬香一样满溢出来——原来这颗曾经让我怕酸的小果子，现在能让这么多人喜欢，能让我为家乡自豪。
现在的潼南柠檬，早不是当年集市角落里的“不起眼”了。高速路口的广告牌上，“潼南柠檬・自然天成”几个字格外亮眼；县城里开了好几家潼南柠檬专卖店；连爸妈在新疆打工时，老板送的特产里都有潼南柠檬片——妈妈视频时举着柠檬片，哈哈大笑说：“他们在外地吃到家乡的柠檬，没想到家乡的柠檬还可以做成这么美味的休闲食品。”如今，外公的果园交给了合作社，可他每天还是会去园里转，踩着晨露，摸着柠檬树的枝干，嘴里念叨：“以前种柠檬就是多添一种农作物，现在啊，咱潼南的柠檬种得这么出彩，日子越来越有奔头了。”我跟着他走在园里，看着漫山的柠檬树，想起小时候躲在树后捏鼻子的自己，忍不住笑了——原来我对这颗小果子的感觉，早就从“怕酸”“麻烦”变成了“喜欢”“骄傲”，它就像我的小伙伴，陪着我长大，也陪着外公从愁眉苦脸走到笑容满面。
每次回外公家，我还是会去柠檬园走一走。风裹着柠檬香吹过来，混着产业路的汽车鸣笛、厂房的机器声，还有乡亲们的笑声，像一首热闹的歌。我伸手摸了摸枝头的柠檬，果皮光滑又结实，就像外公现在的日子，稳稳当当，甜甜蜜蜜。这颗小小的柠檬，结出了外公的“安心果”，结出了全家的“幸福果”，也结出了潼南乡村振兴的“希望果”。它像一束光，照亮了外公的眉头，照亮了家乡的田野，也照亮了我——等我长大，我要把这束柠檬香的光传得更远，让更多人知道，潼南有颗会让人从“怕酸”到“骄傲”的小果子，有片藏着幸福的柠檬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