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琼江幼儿园 冯翔
二十五载寒来暑往,我站在这潼南小城的讲台上,手里的“家伙什”变了好几茬。回望过去,整个教育变迁的缩影,竟都藏在了这三尺讲台的光影变幻里。这束“光”,从最初的呛人粉尘,熬过冰冷幕布,最终变成了指尖下流淌的星河——它照亮书本,更照亮了每个娃眼中不一样的星辰大海。
粉笔灰钻进袖口的日子
我的讲台“光”元年,是从捏住那截冰凉、易断的白粉笔开始的。那时,潼南的教室里,标配是刷了一层又一层廉价墨汁的杉木黑板,日子久了,板面不光泛白,还像打了一层油蜡,反光得厉害。冬天冷风飕飕地从木格窗缝钻进来,哈气成霜,捏粉笔的手指头冻得发僵。
我的“光”,就是这粉笔尖摩擦黑板时发出的刺耳“吱嘎”声,还有随之腾起的那股石灰味儿。一堂课下来,板书密密麻麻爬满了黑板,袖口、前襟甚至眉毛上,都沾了一层洗也洗不掉的粉笔白灰。讲台前的地面上,薄薄一层粉笔末,值日生一扫,灰蒙蒙一片。最愁人是下午,太阳光像个调皮娃,斜斜地打在黑板上,靠窗坐的娃,尤其是左边靠窗的,眼前白花花一片反光,根本看不清我写的啥。他们使劲眯着眼,小脑袋左摇右晃,像寻找缝隙的向日葵。后排的娃呢?脖子伸得老长,恨不得站起来。那时侯的“光”,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,看着洋洋洒洒一大片,可真落到娃们本子上、脑子里,能扎根发芽的,得靠运气和娃自己的眼神儿。
那台被当作宝贝疙瘩的“高科技”——铁壳子投影仪,启动起来像拖拉机,“轰轰”作响。我得提前一天,在办公室用专用的油性笔,一笔一划地在透明胶片上写好“教案”,写错了只能用酒精棉球使劲擦,常常擦得胶片发毛。课堂上,为了看清那昏暗的光线,厚重的紫红色绒布窗帘必须拉得严严实实,教室里顿时像个闷罐子。唯一的光源就是投影仪那只大灯泡,烤得前排学生的后背发热,胶片上的字迹还常常模糊得像蒙了层雾。一节课上完,拉开窗帘,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,仿佛刚从另一个世界回来。我们就在这粉尘弥漫、光线不均的“微光时代”里摸索,靠着嗓子吼,靠着板书一遍遍描,努力想把知识的火花点燃——代价是我的慢性咽炎,和袖口那永恒的白色印记。
PPT亮了幕布,却“冷”了我的心
日子像潼南的涪江一样流淌,讲台终于迎来了“亮堂”的变化。黑板旁边,“唰”地挂起了一块能升降的白色玻珠幕布,讲台底下塞进了一个嗡嗡作响的铁疙瘩——电脑主机。我的“光”源,从粉笔灰变成了电脑屏幕和投影仪射出的光束。第一次用PPT上课,我熬了好几个晚上,笨拙地学着插入图片、动画。当我把北京的故宫角楼、西藏布达拉宫的金顶、甚至是《天鹅湖》里小天鹅们优雅的旋转,直接“投射”到幕布上时,教室里响起了“哇——”的一片惊叹。后排的娃再也不用伸脖子了!
教室里终于不用总拉着厚重的窗帘了,自然光透了进来,孩子们的脸庞也亮堂了不少。这束“光”,确实强了太多,像个小太阳,色彩斑斓,动静结合,知识传递的效率眼见着往上蹿。省了多少在黑板上画地图、画细胞的时间啊!
可新鲜劲儿一过,心里头总觉得空落落的。我成了讲台后面的“放映员”,戳戳鼠标,点点键盘,那块亮得晃眼的幕布,像一道无形的墙——“光墙”,硬生生地杵在了我和孩子们中间。以前写板书时,我侧着身,眼角的余光能扫到整个教室:小玲子托着腮帮子走神了,小强在底下偷偷画小人儿,小娟子瞪着大眼睛听得津津有味……我写错一个字,娃们会立刻小声提醒。可现在呢?我整个人被“钉”在操控台后面,面对着电脑屏幕和刺眼的投影光,娃们的脸隐在后面那一片相对昏暗里。我看不清他们眼神里的懂与不懂,看不清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。提问时,也没有了那种此起彼伏、带着急切抢答的“老师!老师!”声浪,课堂的呼吸似乎都变轻了、变冷了。有时候精心准备了一段视频,机器突然卡壳或者U盘读不出来,那种尴尬和无助,比粉笔写不出字更让人冒汗。这束“强光”,照亮了幕布,却似乎没能真正照亮我和孩子们心灵连接的那条路。我们管这叫“教育信息化”,可那会儿,感觉更像是把“粉笔灌”升级成了更花哨、更高效的“电灌”。光路,是一条闪闪发光的单行道。
智慧屏“活”了
讲台上的“光”革命,是这块嵌在墙里、像块超大平板电脑一样的智慧屏带来的。它一落地,感觉整个教室的“气儿”都变了。
这家伙,它是有“感觉”的!阴天下午,教室里光线不足,它自个儿就把屏幕调亮了些,色暖暖的,娃们看着不刺眼;大晴天阳光猛烈,它也能稳住,字迹清晰锐利,再也不用担心“阳光劫持课堂”了。这“自适应调光”的本事,像个贴心的老伙计。
但它最神奇的地方,是“活”了。讲《沁园春·雪》?我的手指可以直接在屏幕上划过,北国的冰封雪飘万里江山,“唰”地一下在指尖铺展开来,清晰得仿佛能感受到那股寒气。娃们的惊叹声是发自肺腑的。批注、圈画、放大细节,就跟玩儿手机一样流畅自然。但这还不是最让我心头发热的。
真正点燃课堂的,是它打破了那道“光墙”。我一个精心设计的问题抛出去,瞬间就“飞”到了每个孩子手边的应答器上。孩子们指尖轻点,他们的思考、答案、甚至是一个小小的疑问表情符号,立刻像无数色彩斑斓的“萤火虫”,“嗖嗖嗖”地汇聚到大屏幕上!红的、蓝的、绿的,瞬间拼出一幅思维碰撞的“光谱图”。那个总是低着头、说话细声细气的小佳佳,她的答案——“我觉得‘山舞银蛇’像一条巨龙在雪地里翻身”,第一次如此醒目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,她的小脸因激动微微泛红。那个坐不住、总爱接话茬的小强,他解题的一个“歪点子”跳出来,引发了大家善意的笑声和更热烈的讨论……课堂,不再是我一个人的独奏,它变成了由无数个小声音、小想法共同编织的交响曲!每个孩子,都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发光点!
这份智慧屏带来的“光”,更是照亮了我教学的“盲区”。它像一位无声的助教,默默记录着:哪些知识点孩子们掌握得快?哪些题目卡壳的人多?谁参与互动最积极?谁总是沉默?下课铃一响,一份清晰明了的“学情报告”就递到了我手上。哪里需要重点“照一照”,哪里可以略过,一清二楚。我这束耕耘了二十多年的“光”,第一次拥有了“激光笔”般的精准,能稳稳地投射到每个孩子最需要被点亮的地方——那个概念的模糊点,那份表达的不自信,那点思维的小火花。省下的力气,都用在了刀刃上。
掌一盏会说话的“光”
二十五年,潼南小城在变,讲台上的“光”也在变。
从粉笔灰呛喉、黑板反光、后排娃眯眼的呛人微光,到PPT幕布闪亮却隔开心灵的冰冷强光,再到智慧屏下,指尖流淌、数据赋能、让每个娃眼里都亮起星河的*会说话的智能光。
我从一个咳嗽着擦黑板、袖口永远洗不白的“点灯匠”,成了一个能调度“星光”、精准“导航”的“掌灯人”。讲台还是那方讲台,娃们还是那群潼南娃,但照亮他们的方式,已然天翻地覆。这束“光”,不再仅仅是照亮课本上的铅字,它开始读懂每个孩子不同的思维脉搏,点燃他们眼中独一无二的好奇之火,照亮他们个体成长的那条幽微小径。
这,就是我这个扎根潼南二十五载的老教师,用粉笔灰、用鼠标、用指尖,亲笔写下的、带着粉笔尘和电子温的——“光”年变迁史。照亮求知路的初心从未改变,只是这盏灯,越来越亮,也越来越懂人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