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关羽
四十多年前,三块石电站成为潼南从“缺电县”到“余电县”的奋斗丰碑。2025年随着双江航电枢纽工程首台机组已并网发电,三块石也将成为历史记忆。如今,涪江之上,双江航电枢纽和三块石电站新旧两座水利工程,仿佛两个时代互相守望。近日,三块石电站拦河大坝正在拆除,无数潼南人或感慨或追忆,纷纷赶去看它最后一眼……
不说再见,告别三块石
2026年最开始的几天,潼南三块石电站拦河大坝正在拆除的消息引发全城热议。这座承载着潼南人近半个世纪记忆的水利工程,即将沉入涪江隐于历史。市民们或来到大坝前,用镜头、文字和眼泪,记录下最后的告别;或在网络上,发表视频,写下感言,诉说离别之情。
大坝前,有人献上野花,有人挂上“精神永存”的布条。
68岁的退休工人陈建国带着全家三代人赶来。他指着大坝说:“我年轻时在这里扛石头,再见了,老伙计。”
桂林街道干部李丽展示已故父亲当时的工作证:“爸爸说这辈子最骄傲的,就是让潼南亮起了更多电灯。”
市民米红霞拿着旧时照片说:“这个承载了我们无数童年时光的大坝,即将与我们告别。还记得儿时在大坝下的一次次野炊,没想到这要和他说再见了。”
菜农刘世平拿着沾泥的萝卜:“这地以前是汪洋,是电站把家乡变福地!”
不止在拆除现场,各社交媒体中,潼南市民也发视频放留言分享内心感受。
网友@保持冷静发视频时说:我老汉儿和幺爸他们修的三块石,去年底特地去看了看,他们还记得当年修电站的时候住在哪个院子!网友@舒畅留言:建三块石电站时,学校组织募捐,上小学的我和妹妹都把零花钱捐了。
这里不仅是潼南的历史,更是潼南的奇迹,潼南精神的具象化体现。
网友@耕田:70年代潼南人民为之捐款义务劳动,听说有人还付出了生命,是潼南人民为解决用电难做出的贡献,历史会记住的。网友@用户521860:我的父亲已成为那里的一砖一瓦!
这里不仅有艰苦奋斗的记忆,更有爱情的甜蜜和美好。
@回忆凝成冰:一代人的记忆,我岳父岳母就是通过修三块石电站认识,自由恋爱结合在一起的。
“去参观三块石电站吧!那里是潼南人的脚印和汗水,肩担的泥巴和石头。再去看一眼三块石大坝吗?那里有我和伙伴的旧时回忆,和我们那一去不复返的青春。”网友@尹大姐在视频文案这样写道。
在社区广场,老人拿着泛黄的旧报纸:“当年用3分5厘一度电换来铜梁变电站,现在双江枢纽能发1.85亿度电!”年轻人则争论:“留着老坝当博物馆多好?”水务局工程师解释:“涪江要通千吨级货轮,老坝水位落差已不匹配。”一位父亲搂着女儿说:“你看下面的新电站,以后我们的货船能从涪江开到上海。”
“这不是终点,”潼南区文史学者陈春贵说,“三块石精神会跟着新时代继续流淌。”在潼南人的相册和记忆里,老坝的剪影与远处新枢纽的轮廓,定格成一代代人奋斗的接力。
血汗铸就,建造三块石
1977年冬,潼南桂林坝的风里裹着寒气,30多里长的涪江沿岸却像烧起了一团火——6万潼南儿女背着铺盖、扛着锄头,推着板车,浩浩荡荡地从全县各地赶来施工现场。
“没有公路,没有机械,甚至连像样的工具都凑不齐,我们就用肩膀扛、用双手挖!”年过八旬的苏应光曾任潼南水电厂党委书记,说起当年的场景,眼角还泛着泪。
没有条件,为什么要修?
缺电!因为缺电,很多水利设施无法正常使用,旱涝出现时无法发挥作用。别说满足现代化农业、工业建设能源需求,连县城居民的用电需求都不能满足。
必须修,并且一定要修好!那时,全县的壮劳力都被编入了“团、营、连、排”,像部队一样开赴工地:区是团,公社是营,大队是连,生产队是排,连吃饭都是几百人端着搪瓷碗蹲在工地上,就着咸菜咽红苕。
“自力更生”不是口号,是用命拼出来的。
要在涪江上筑起10多米高的拦河大坝谈何容易,得先解决“截流”的问题——涪江的水像脱缰的野马,浪头能打翻小船,怎么把江水拦住?
“没有专业设备,我们就用‘土办法’:编竹笼,装石头,往江里扔!”苏应光记得,当时全县的竹匠都被发动起来,砍来涪江边的慈竹,编成长几米、粗几十厘米的竹笼,每个竹笼能装几百斤石头。民工们扛着竹笼往江里走,冰冷刺骨,可没人敢停——“竹笼漂起来,就前功尽弃了!”
更险的是“水泥碾磙”。为了压实大堤,工人们用水泥和钢筋铸了10多吨重的大碾子,没有吊车,就靠100多人拉纤绳。“纤绳是用麻编的,勒得肩膀出血,号子喊得震天响:‘嘿哟!嘿哟’”退休干部吴长龄回忆说,亲眼见过碾磙失控的瞬间:“有一次,纤绳断了,碾磙往人群里滚,要不是有人喊‘躲’,好几个兄弟就没了!”
死里逃生也没人抱怨。“我们是来修电站的,不是来享福的!”李吉云当年21岁,他记得一下大雨,棚子就漏得像筛子,大家就挤在角落,用塑料布裹着身子。“有人把仅有的雨衣让给别人,有人把干粮分给没吃早饭的兄弟,大家都像一家人。”在这里,“团结协作”不是标语,是生死与共的情谊。
“敢创第一”不是空话,是用智慧改写的奇迹。
大坝的闸门买不起也不会造。只好派石匠邓师傅去四川夹江学着做。邓师傅回来后就带着几个工人,在工棚里搭起炉子,烧钢板,焊框架。“做了拆,拆了做,光图纸就堆了一人多高!”苏应光记得,邓师傅熬了无数个通宵,终于做出了第一扇闸门——“当闸门放进涪江时,大家都哭了。”
在大战“猪拱塘”时,双江团千余人,冒着寒霜,在1米多深的淤泥里,一瓢一瓢地舀干积水,并挑来3万多立方米的鹅卵石镇填。
会战“长岭岗”时,柏梓团、塘坝团、复兴团、城关团数千人,挥动錾子,抡动大锤,一点一点地掘,一寸一寸地锤,苦战冬春,开凿20余米深、30多米宽的石槽……
潼南人民英雄汉,万众一心修电站。
双手引来涪江水,铁肩担走万重山。
当年,这首歌唱出了建设大军的精气神。就这样,凝聚着万千潼南儿女攻坚克难的磅礴力量,推动三块石建设破浪前行。
“光明”不是终点,是传承的火种。
1979年9月,首台机组投产发电。当灯光照亮潼南的夜空时,整个县城都沸腾了——“我们终于有电了!”而后,随着另外几台机组陆续投产发电,三块石年发电量达到1875万千瓦时。
这不仅解决了潼南工业用电和民用电短缺的问题,还让潼南变成了“余电县”往外“卖”。全县的轻工业企业如黄桃罐头厂、丝厂等迅速发展,年总产值达千万元。城乡的夜晚灯光璀璨,农业灌溉也有了保障,桂林万亩蔬菜基地逐步形成,西部绿色菜都品牌叫响,潼南从此翻开新篇章。
“当年的一个小县、穷县,不等不靠,凭着一腔热血、不竭的勇气干劲和艰苦奋斗的精神,干成了一件看似无法完成的大事。”谈及三块石,潼南区文史学者陈春贵、杨昌庆等人认为,三块石的建造历程奏响了一曲激荡山河的壮歌。
书写未来,喜迎新双江
在三块石大坝的下游数百米处,首批川渝合作重大项目和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建设的标杆示范项目——双江航电枢纽工程首台机组已成功并网发电。
“双江航电枢纽是重庆境内涪江段最后一道梯级,是一座以航运为主,兼顾发电、河道生态修复等综合利用效益的航电枢纽工程。”重庆高速航发集团双江公司巡操部主任黄兆旺介绍,待涪江沿线其他枢纽船闸迭代升级改造完成后,1000吨级船舶可由此实现通江达海。
涪江奔腾千里,流经四川绵阳、遂宁等多个市县,最终在合川汇入嘉陵江,沿江沿线经济繁荣、人口密集。然而,受限于航道窄水位浅,涪江长久以来都未能充分发挥潜能。
双江航电枢纽工程建成投用后,每年可提供清洁能源1.85亿度,船闸年通过能力为936万吨,将形成绵阳至合川渭沱、总长370公里的涪江“水上高速”,对于提升嘉陵江干支流通达能力、进一步推动成渝地区交通互联互通、推进涪江沿线地区对外开放和高质量发展具有重要意义。由此,潼南也将成为成渝中部毗邻区域重要的港口城市。
不仅如此,双江航电枢纽工程上接四川省遂宁市三星航电枢纽,下连潼南航电枢纽,兼具航运、生态修复、水资源开发、防洪灌溉、发电等综合效益,让涪江实现从区间季节性通航到高等级全流域通航的重大跨越,成为名副其实的“黄金水道”,为重庆及四川沿江地区社会经济高质量发展注入新动力。
依赖涪江,开发涪江,不止涪江。
2021年,中共中央、国务院印发的《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建设规划纲要》赋予了潼南更大的发展空间、更重要的历史使命。在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建设的大背景下,潼南正借助国家战略的重大机遇,成为“桥头堡”。
如今的潼南就要迈大步向前奔后发赶超,助力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成为发展更平衡、更充分的橄榄型经济带,在重庆奋力打造新时代西部大开发重要战略支点、内陆开放综合枢纽的过程中,扮演更重要的角色、发挥更大的作用。
双江航电枢纽建起来了,三块石退出了历史舞台,可它的精神,却像涪江水一样,流进了潼南人的血液里,已深深烙印在灵魂中。
“当年的苦,没有白吃。”苏应光说,现在潼南的蔬菜基地、工业园区,都是靠当年的电力发展起来的。“潼南人靠自己的双手一定还能拼得更好的未来!”
比山还高的是攀登者的雄心,比大海更宽广的是弄潮儿的勇气。在潼南,奋斗者的每一滴汗水都折射着太阳的光芒,每一个脚印都镌刻着不朽的篇章。
站在涪江边,看着远处的双江航电枢纽,想起当年的三块石电站,想起那些扛着锄头、喊着号子的人,想起那些牺牲的兄弟,想起那些流进泥土里的汗水——这不是一个结束,而是一个开始。潼南的故事,还在继续;潼南的精神,还在传承。
(本版图片均为资料图片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