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本报记者徐利张峻豪
走进莫志鸿的家中,清脆的凿石声穿透时光,叮当作响。年近花甲的他戴着老花镜,手持刻刀,正对着一方青石凝神专注、精雕细琢。布满老茧却灵活自如的双手下,原本粗糙的石料褪去坚硬棱角,逐渐显露出柔和流畅的线条与生动传神的面容。四十年初心如磐,这位玉溪石刻第六代传承人,将人生轨迹与赤诚热爱,深深镌刻进了家乡的青石之中。
缘起:十六载结石缘 一辈子守初心
莫志鸿是土生土长的潼南玉溪人,家乡的青石与溪流,滋养了他与石刻艺术的不解之缘。16岁时,在老石匠父亲的耳濡目染下,他第一次拿起刻刀,冰冷的石头与温热的初心碰撞,从此注定一生与石为伴。“那时看着父亲挥锤凿石,能把毫无生气的石头变成活灵活现的摆件、雕像,心里特别神奇。”回忆初遇石刻的场景,莫志鸿眼中仍闪烁着当年的好奇与向往。这份纯粹的喜爱,历经岁月沉淀,化作了深入骨髓的热爱与矢志不渝的执着。
石刻艺术,既需天赋悟性,更需恒心汗水浇灌。为精进技艺、拓宽视野,年轻的莫志鸿主动“走出去”——考入济南美术学院系统学习,师从行业名家汲取养分;追随四川美术学院教授深耕石刻技艺,足迹遍布福建惠安、重庆大足等石刻艺术昌盛之地。在外漂泊学艺的十余年间,他日复一日与石头对话、与刻刀相伴,既打磨石料棱角,也锤炼匠心心性。凭借精湛技艺与独特创作理念,他的作品在各类展览中崭露头角,远销海外,收获业界与市场双重赞誉。
“走出去是为了更好地回来。”无论漂泊多远,故乡的泥土芬芳与溪边青石肌理,始终是他心中最深的牵挂。2002年,技艺成熟的莫志鸿毅然放弃外地发展机遇,回到魂牵梦萦的潼南玉溪。“我的根在这里,玉溪石刻的传承发展,是我们这代传人的责任使命,不能让老祖宗的手艺在我们手里断了根。”朴实话语中,满是对家乡与非遗文化的赤诚担当。
匠心:与顽石诉心声 赋青石以生命
走进莫志鸿的工作室,仿佛踏入一个充满温度的“石头世界”。架子上、地面上,整齐陈列着大小不一、题材各异的石刻作品:慈祥肃穆的人物塑像、憨态可掬的瑞兽摆件、充满烟火气息的劳动场景浮雕……每一件作品都栩栩如生、温润有灵,诉说着岁月故事与匠人情怀。
“石刻不是简单复制模仿,而是与石头的对话,是赋予顽石生命的创造。”莫志鸿轻轻抚摸手中石料,眼神专注,“每块石头的纹理、硬度、颜色都独一无二,下刀前必须反复观察、静心构思,顺着石材本身的形态肌理,勾勒它最本真的模样,就像石头在悄悄告诉你,它想成为什么样的存在。”顺应石材本性、融入人文情怀,让作品拥有专属“灵魂”,这便是他坚守的创作理念。
莫志鸿介绍,一件完整石刻作品需历经选料、构思、制图、雕刻、细磨、抛光等多道工序,用到的专业工具达数十种。小型作品至少需两周完成,大型或题材复杂的作品耗时两三年亦属常事。“最难的是人物面部神情雕刻,差之毫厘便失之千里、神韵全无。有时一个嘴角弧度、一双眼眸神态不满意,就要全部磨掉重来,反复打磨直到作品真正‘活’过来。”正是这份精益求精的匠心,让他的作品始终保持极高艺术水准。
创作从非一帆风顺,灵感枯竭时有发生。莫志鸿的应对之道,是同时推进三四件作品创作。“这件没感觉了就暂时放下,转向另一件。只要沉下心,灵感总会在反复琢磨中悄然降临。”在他看来,这种周而复始的打磨沉淀,正是手工石刻最独特的魅力,让每一件作品都承载着匠人情愫与时光印记,成为独一无二的文化载体。
传承:甘当“守艺人”薪火永相传
作为非遗代表性传承人,莫志鸿始终深感肩上的责任与传承的紧迫感。“如今机器雕刻普及,速度快、成本低,对纯手工石刻技艺冲击很大。”谈及行业现状,他坦言,石刻是苦活累活,常年与粉尘、噪音为伴,需沉心耐寂,如今主动学这门古老技艺的年轻人越来越少。
为让技艺薪火相传,莫志鸿主动收徒授艺、倾囊相授。工作室里时常可见温暖场景:年轻徒弟端坐案前,手持刻刀认真临摹;莫志鸿俯身站立,一手轻扶徒弟腕部,一手比划刀锋走势,耐心叮嘱:“凿石要稳,心要静,每一刀都要顺着石纹走,急不得。”从选料诀窍、构思思路,到雕刻技法、打磨耐心,他将毕生积累毫无保留传递给后辈。
莫志鸿授艺更传匠心,常告诫徒弟:“石刻是苦差事,既要耐住寂寞,更要守住初心,唯有沉心琢磨,才能让石头‘说话’。”如今,他的几名徒弟已能独立创作,成为玉溪石刻传承路上的新生力量。
为让古老技艺扎根生长,莫志鸿还走进区内中小学,讲述石刻故事、演示雕刻技艺,在孩子们心中播下传统文化种子;承接玉溪镇广场“二十四孝文化长廊”雕刻工作,将传统美德刻入石中、融入百姓生活,让非遗走出工作室、走进大众视野。
“只要还干得动,我就绝不会放下刻刀。”谈及未来,莫志鸿规划清晰:将更多潼南本地历史人物、经典故事、民俗文化刻成系列作品,带领徒弟深耕创作,让后人通过这些坚硬的石头,触摸时代技艺与温度,感受非遗文化的魅力与厚重。
一凿一刻,是岁月的回响;千锤百炼,是匠心的凝结。莫志鸿守护的,不仅是一门延续六代的家族手艺,更是一段厚重的地域文化记忆、一份沉甸甸的乡愁与担当。在这位“守艺人”笃定的敲打声与薪火相传的接力中,古老的玉溪石刻褪去岁月尘埃,闪烁着温润坚韧的光泽,向更远的未来稳步前行,也为重庆非遗文化传承写下了生动有力的一笔。
记者手记:
以石传心 以艺载道
在莫志鸿的工作室待了大半天,临走时,耳畔仍回响着那清脆而单调的凿石声。这声音不像音乐,却比任何旋律都更抓人心——它沉、稳、慢,一下一下,仿佛在与时光较劲。
采访前,我以为会听见许多艰辛的故事。但莫老很平静,聊起石头像聊老友,但说到徒弟第一次独立完成作品时,他眼中泛起光彩:“那小子,手还抖着,可刻出的线条是活的。”那份喜悦,是传承者独有的欣慰。
我突然理解了,真正的“守艺人”,守护的或许并非某种固化的形式。莫老不抗拒机器,他忧虑的是人心在速度中失却的“手感”与“心感”。他教徒弟的第一课不是技法,是“摸石头”——闭上眼睛,感受石头的纹理、温度,甚至它的“脾气”。这种对话是机器无法替代的文明记忆。
最触动我的细节,是他工作室墙角堆放的一些“失败”品。有雕了一半的佛像,有凿坏了的石狮。他说:“留着,给徒弟看。让他们知道,好手艺是从错处堆里练出来的。”这份坦然,比任何完美的作品都更有力量。
石本无言。但一代代匠人以心为刃,以岁月为锤,将人的温度、文化的基因刻进最坚硬的材质里,让它开口说话。我想,莫志鸿们守护的,不只是门手艺,更是一种让时间慢下来、让心灵沉下来的可能。在这个求快的时代,这种“慢”本身,就是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