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4:综合总第3509期 >2026-02-06编印

那双手 那座山
刊发日期:2026-02-06 阅读次数: 作者:  语音阅读:
  

半盏浮生


  我的父母,是地地道道的农民,生活在巴山蜀水那片起起伏伏的丘陵里。他们很平凡,脸朝黄土背朝天,粗糙的双手,指缝里总是有着劳作留下的痕迹。但在我心里,他们是我全部世界的开头,是我这块料子能被裁剪成如今这般模样的,最初的底布。
  在我小时候,父亲拜师学做木匠,成了“掌墨师傅”。“掌墨师傅”的名声,在十里八乡是响当当的。哪家要建新房子,要做桌子板凳,主人家必是会客客气气地来请。他那双手,指节突出,粗得像松树皮,布满了一道道口子。他干活时,极少言语,宽宽的房檐下,只听见推刨“唰——唰——”的声音,匀净、沉稳。刨花卷曲着从刨眼里跑出来,带着原木的清香,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他弹墨线的时候,眯起一只眼,那粗笨的手指灵巧地捻起墨线,轻轻一弹,“啪”的一声,一条笔直乌黑的线便印在了木料上,分毫不差。
  母亲是村里公认的“能干人”,进得厨房上得厅堂,还能裁衣、做豆腐,可谓是“文武双全”。母亲做衣服,不用那些花里胡哨的洋码子,就一把竹尺,在你身上比划几下,一块画粉,在布上做上记号,咔嚓咔嚓,几剪刀下去,缝纫机一踩,衣裳就做好了。她做出来的衣裳,不输商店的新款,好看又合身,我小学的女同学最羡慕的就是我的新裙子。她做的卤水豆花,更是一绝。头天晚上把黄豆泡得胀胀鼓鼓的,天不亮就起来推磨。石磨“嚯嚯”地响,乳白的浆汁顺着磨槽流进桶里。过滤后倒进大锅,点了卤,压成豆腐,挑出去走乡串村,半天就卖完回来了。武呢,她也不输男人。挑担浇秧,犁田耙地,没有她不会的。90年代,农村建新房的活渐渐不多,父亲成了“跑江湖”的一员,老板欠薪是家常便饭,过年回家没钱,开学交学费还是没钱……春耕在即,母亲狠狠心,“按揭”了一台柴油机,拉到河滩边,帮人抽水灌田。矮小的身子抬着笨重的柴油机,走在田坎上的步子忙碌而坚定。瘦弱的臂膀,在搅动阀门时,却有惊人的力量,随着摇柄猛地转动,柴油机先是咳嗽般“突突”几声,随即“轰隆隆”地咆哮起来,仿佛一头被唤醒的巨兽。河水像是被这吼声催促着,立刻顺着长长的水管猛地一蹿,而后便欢快地奔向那片干涸的田地。一个春播季结束,起早摸黑的母亲总能把学费交到我和弟弟们手中。
  我们家的日子,就像老家丘陵上的那坡梯田,一层一层,爬得艰难。光亮是有的,那光亮,就是从我和弟弟们的书本里透出来的。我们每向书本的世界多走近一步,他们的脊梁,就不得不向生活多弯下一分。
  他们给我的东西,在城里同学看来,恐怕是少得可怜,甚至有些土气。连日阴雨后,母亲会找认识的客车司机,给在城里上学的我捎带一瓶青冈菌炒肉,让我尝一口家的味道;也会在降温后,到隔房伯娘家给我打个电话,就
  叮嘱一句“记得加件衣服。没有生活费了要给妈说,妈给你寄。”那时候村里孩子流行上完初中就出去打工,我的母亲却总是说,“娃,好生读,读个名堂出来。莫要像我们,一辈子脸朝黄土背朝天。”父亲的话铿锵有力:“读!只要你们能读,我们就是砸锅卖铁,也供!”
  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,母亲拿着那张薄薄的纸,眼里闪着亮光。邻里乡亲闻讯来道喜,母亲嘴上连连谦让:“啥子出息哟,就是娃自己肯下力气,我们做大人的也没帮上啥子忙。”可那压不住地往上翘的嘴角、那份从心底里溢出来的骄傲,却是藏也藏不住。父亲更是提前找老板支了工钱,坐了一天半的汽车回家,护送我走出县城,走进大学。
  如今,我和弟弟们走着他们没有走过的路,看着他们没有见过的世面,触摸着他们没有触摸过的这个世界的广阔边缘。
  他们就像老家那些默然矗立的山,自己承受着所有的风霜雨雪,却用尽全身的气力,把山旮旯里的我们,高高地、稳稳地托举起来,让我们看到了山外面的日月山河,接触到了他们从未看过的人与事。
  他们给我们的,是他们的整个世界。一个由墨线、刨花、豆香和柴油烟火气构筑起来的,朴素、坚韧而又无比温暖的世界。在这个世界里,我学会了做人要像木料一样直,行事要像弹墨线一样准,生活要像抬柴油机一样,有压不垮的硬气。
  他们深深地扎根在泥土里,却把我们,举过了他们的头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