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4：副刊
贺裕钥
涪江的水，是浸在骨头里的。自我有记忆起，它便这般汤汤地流着，裹挟着泥土的微腥与两岸的悲欢。我的故乡潼南，就枕在这条江的臂弯里，像一个总做不完梦的孩子。而贺二爷，便是这梦里最鲜活的一道影子。
那时的二爷，是江上的鸬鹚，古铜色的脊背在晨光里泛着釉色。每天天还未透亮，他便扛着桐油浸透的旧橹，走向薄雾迷蒙的江边。他那只破旧的木船，船头总供着一尊小小的、面容被风雨模糊了的大佛神像。下河前，他必先焚起三炷劣质的线香，烟气笔直如椽，混着江雾，缭绕着他沉默的祈愿：“佛爷保佑，今天网网不空。”还有一句压在喉咙里更沉、更黏：“保佑今年……莫发大水。”
江水是他的粮仓，也是他的噩梦。有一次，刚好是“落霞与孤鹜齐飞，秋水共长天一色”的傍晚，归来时，船舱里银鳞乱跳，他便咧着嘴，露出被旱烟熏黄的大牙，那笑意能点亮整个潮湿的黄昏。可我也见过，夏雨初至，江水一夜之间黄浊如怒兽的瞳孔，汹涌着漫过田埂，吞噬着他刚修葺好的鸡笼和那片绿得喜人的菜苗。二爷蹲在屋后高地的泥地里，一语不发，只是死死盯着那滔滔的浑汤，仿佛一生的气力，都被那波涛汹涌的江水吸得干干净净。水退后，满目疮痍，他默默地清理着淤泥，从瓦砾中刨出半截被泡烂的那尊佛像，用袖子一遍遍擦拭着，口里唠唠叨叨念道：“咋不保佑呢”？那背影，比江边嶙峋的礁石还要苍凉。
随着一种比春雷更响的声音，那是推土机和打桩机的轰鸣。政府的工程队开了进来，像给这头暴躁的江兽套上了缰绳。巨石垒起的长堤，如一道崭新的长城，拦河大坝巍然耸立，江水，竟变得温顺了。它不再肆意撒野，只是在固定的河床里，规矩地流淌。
虽然河坝大堤锁住了洪水，但也似乎锁住了二爷半生的活计。禁渔令来了，说是要让江里的生灵休养生息。我记得，他把那张跟了他大半辈子，补丁摞补丁的渔网收起来时，在院子里站了许久。他的手反复抚摸着那些网眼，像抚过自己一生的年轮。他没有叹气，只是喃喃道：“江老了，我也老了。”
二爷没有老！政策的春风吹过来，他承包了离江不远的几方池塘，技术人员手把手教他养起了家鱼。起初，他对着平静无波的塘水，总是有些不习惯，仿佛在驯养一片失去了魂魄的土地，可他没有气馁，又把那股江上的狠劲用在了鱼塘上。他学技术，引活水，像伺候祖宗一样伺候那些鱼苗。塘边沙地种出的西瓜，又沙又甜，切开时带着阳光的味道。
几年光景，二爷家竟真“发了”。去年，他在县城买了敞亮的楼房，邀我们去做客。阳台上，他摆弄着几盆新买的月季，好不自豪！我问他：“二爷，还拜大佛神像不”？他愣了一下，随即豁开一口被岁月磨得微钝的牙，笑了：“不拜喽！如今这么好的光景，还是党的政策好！那泥菩萨，风吹雨打的，点不管用。我现在啊，就只盼着这政策不变，这好日子，还长长久久呢！”
他的笑声浑厚、踏实，像夯实在新堤上的泥土。我从他那被岁月与江风雕刻过的脸上，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与希望，那不再是向神灵祈求的侥幸，而是用汗水和时代换来的底气。
涪江的水，依旧在流，只是流得从容了。它的两岸，不再只有渔歌与惊惧。
命运得到改变的不仅是二爷，还有邻居的李叔，从前住在每逢下雨就“大珠小珠落玉盘”的破屋里，如今在工业园区里找到了份稳定的工作，一栋贴着白瓷砖的小楼，在我家旁边拔地而起，屋里摆着时兴的液晶电视和冰箱。他逢人便说：“做梦一样，这日子，过得竟像‘过山车’一样快乐！”
前些日子，我重游了双江古镇。这儿，青石板路依旧，明清的老建筑作为“非遗”被精心呵护着，飞檐斗拱默默地讲述着前朝旧事，在它的周边，是新修的仿古建筑群与蜿蜒的滨江路，更是为这座沉睡的古镇披上了时代的霓裳；这儿，还是一代伟人杨尚昆主席的家乡，也是一代英烈杨闇公的故里，他的那句“人生如马掌铁，磨灭方休”的振聋发聩的声音，像一颗天外来星，在暗黑的旧世界里，撞出灼灼四溅的火星，这火星，成了后继者的指路明星。
我漫步在新修的堤岸边，夜幕降临，华灯璀璨，远处望去，灯火通明的那头，是城里林立的居民高楼和现代的工业园区，它们正像一座矗立在涪江河畔的“不夜城”。近处，万家灯火，是温暖的橘黄，柔柔地投在波光粼粼的江面，与波光揉碎在一起，灯光在水波里流动、碎开、又重合，仿佛是天上的银河掉入了人间。古与今，就在这涪江之畔，被一盏盏灯、一脉水，缝合得如此熨帖。此时，正好游人如织。这儿，已是人们茶余饭后玩耍的乐园！人们三五成群，欢声笑语，一起述说着如今来之不易的幸福美好生活。
望着这奔腾不息的涪江春水，已没了往昔的暴戾，有的只是少女般的温柔与清凉；江水里，那流动的朵朵浪花，带走了贫瘠、恐惧和愚昧，迎来了富足与安宁。这条曾带来希望与苦难的江水，如今成了故乡最美的风景线。
想着贺二爷、李叔、古镇的青瓦与霓虹……，这一切，连同我的思绪，一起融入了这条江水的怀抱。它不再是一条江，而是一条承载着潼南人全部的梦想与深情。
江水汤汤，其情脉脉，这春水般的涪江包含了我们潼南人的故乡情。一个个贺二爷、李叔发家致富，改变命运的故事和一个个换发青春活力的古镇历史，还有那伟人与英烈的光辉事迹，一同伴着涪江春水流向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