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4：副刊
侯汐悦
“你父女两个这是走哪里去了嘛，快过来我把鞋子给你们擦擦。”爸爸刚把装满柚子的麻袋搬下车，我便听到这熟悉的吆喝声。循着声音望去，黄桷树下张爷爷正拿着擦鞋的帕子向我和爸爸招手。
记忆里，张爷爷的擦鞋摊前总排着长队，可如今摊前空荡荡的，只有风卷着几片黄桷树叶轻轻打转。我跟着爸爸走到摊前，才发现老摊子早变了模样：张爷爷的竹筐旁立着块红底白字的牌子，写着“潼南土特产代购”，牌子前的塑料布上，堆着新鲜的柚子、柠檬，最惹眼的是支架上支着的手机，镜头正对着擦鞋摊。
“张叔，半年没见，您这是要当网红啦？”爸爸笑着说。“当不当网红先不说，你先坐下来，我边擦边跟你们讲。”爸爸坐下后，张爷爷调了调手机角度，操着带川味的普通话对着屏幕开口：“各位网友瞧瞧，这位是我的老主顾咯！他读书那阵，每周开学都来我这擦鞋——那时候他鞋上沾的泥，刮下来能有半斤重！后来工作了也常来，但这几年来得少了，你们知道为啥不？因为咱潼南的路，现在修得比擦亮的皮鞋还光溜！”
张爷爷边擦鞋边跟网友唠，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。说以前潼南“其实一条街”，逛到头也见不着几栋高楼；现在去江北，新修的商场连成片，他上次找老友，绕着隆鑫中央大街转了两圈才找着门。说以前读书点煤油灯，灯芯子一冒黑烟，作业本上全是黑印子；现在教室里装了空调，连黑板都是触屏的，孙子回家总说“比家里还舒服”。说以前去江北要排队等渡船，遇着涨水还得绕远路；现在五座大桥跨着涪江，骑电动车两分钟就到对岸。说以前坐大巴去重庆，颠簸一天才能到；现在高铁“咻”地一下，四十几分钟就进了重庆北站——“以前盼着路修好，进城能少遭点罪；现在倒好，路通了，城里人像赶场似的往乡下跑……”鞋刷在皮鞋上打了个圈，泛起一层亮闪闪的光。爸爸弯腰系鞋带时，顺手摸出手机要扫摊位旁的收款码，张爷爷却急忙放下手里打包柠檬的塑料袋，手一摆拦住了：“不用给钱！我这摊儿啊，现在连收款码都没贴——你们来擦鞋，是给我直播添了活色生香的内容，按道理该我给你们‘出场费’才对！”
话音刚落，张爷爷的手机突然“叮”地响了一声，是订单提示音。他拿起手机凑近眼前，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，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花：“你看你看，又来个订单，要二十斤柠檬！别看我这擦鞋摊没排队的，但我参加了政府组织的免费的网络达人培训，现在我对着手机讲潼南的故事、介绍潼南旅游、卖潼南的特产，赚的钱比以前擦鞋多好几倍。以前哪敢想啊，咱这巴掌大的擦鞋摊，还能给潼南做宣传，让全国的人都能知道咱家乡的好！”
张爷爷说着，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，语气里的自豪像摊前的柠檬一样。晚风裹着黄桷树叶的清香，混着柠檬的酸甜气飘过来，手机屏幕还亮着，弹幕里“要订柚子“”下次去潼南玩”的字眼不停跳动，订单提示音时不时响一下，像一串轻快的音符。
我站在一旁，看着张爷爷麻利地打包柠檬，手指在快递单上一笔一画写地址，忽然就懂了：潼南的路，不只是修在大地上的柏油路、跨江桥，更是修在老百姓心里的希望之路，路通了，特产能出山，日子能红火；潼南的光，也不只是路灯的暖光、教室的亮光，更是日子越过越有奔头的光亮，这光亮藏在张爷爷沾着鞋油的指尖上，藏在直播屏幕里跳动的订单里，藏在他说起家乡变化时，眼里闪着的、比夕阳还暖的光。
这光与路，就窝在街角的擦鞋摊里，也撒在潼南的每一条街巷、每一片田野上，映着每一个潼南人笑盈盈的脸。